技能大师为啥不让儿女干工人

02.06.2016  02:39

  新华报业网讯 得知儿子赵阳被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十四研究所(下称十四所)录用,南京市高淳区东坝沛桥村赵建兵这几天很兴奋,直想请人喝酒庆贺。这位干了30年油漆工的老工人没想到,当年没考上普通高中的儿子这么有出息。“荒年不饿手艺人”,老赵原想让儿子学技能糊个口,哪想到儿子年薪达到12万元,超过同村的研究生。

  技能人才的春天真的到来了吗?南京几位国家级技能大师告诉记者,干技术工人,无论薪酬,还是社会地位,远不能跟贡献相匹配,他们不会让子女再做工人。江苏4000多万一线工人中,高技能人才仅290万,占比不到一成。全省一半初中毕业生进不了普高,很多人将进入制造业、服务业,从事一线操作。工匠的未来,就是他们的前途。

  40多个职校生干技工仅一人

  自赵阳来到高淳中等专业学校第一天起,老师就用几位在技能大赛夺冠的师兄激励他们。“拿到全省一等奖,月薪上万!”赵阳在高淳东坝中学读完初中,300多名初三毕业生考上普高的不到100名。为了不让孩子上职校,不少家庭花5万元,买个普高名额。和赵阳同被十四所录取的赵俊磊说,当初来读职校,都不愿出门,觉得丢人。

  奔着拿大奖,赵阳、赵俊磊还有邢达,三个小伙伴5年没休息过一个周末。“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,除了吃饭,我们一直都站着练。”几年下来,他们用手工挫出来的钢板,高低起伏不高于0.01丝。一根头发的直径只有三五个丝。凭此神功,三人摘下今年省职业学校技能大赛装备钳工组一等奖。

  赵阳的同学还在为工作发愁,全校400多名毕业生,只有他们仨进了大型国企。高淳中专副校长王旺财说,就业岗位不少,但多数来自中小型制造企业,就业层次偏低。许凯明是学校首批被十四所录用的职校生,他告诉记者,当年40多名职校同学毕业5年后,除了他因为竞赛得奖进十四所,其他人宁愿养螃蟹、跑快递,没有一个继续留在制造一线。“绝大部分企业都是计件付酬,快鱼吃慢鱼,很难静心练手艺。”许凯明说,规模化生产,要的是简单重复劳动,技能工人没有职业前景,干到顶一个月也就挣四五千元,企业说减人就减人,不如自谋出路。

  “二三十年前红火的企业,能留到今天的不多。”十四所国家级技能大师胡胜认为,高级技能人才需要二三十年的打磨,而中国制造还处在拼成本的阶段,一茬茬企业前赴后继,缺少技能人才成长的深厚土壤。“我去德国考察过,人家工厂无论生产设备如何精尖,老工人始终处于重要位置,总裁遇见老工人,都是恭敬礼让。老板们很清楚,设备是一样的,要靠一线员工拼出质量高低。”他说。

  南京人事局培训处处长朱清怡介绍,南京一年新增高技能人才2.5万名,75%来自职校毕业生,企业培养的技能人才不到1/4。记者查阅发现,南京有国家、省、市三级技能大师工作室38个,除两家美容美发机构,其它大师工作室均在大型国企,且以央企居多。

  技能大师不让女儿当工人

  十四所是我国新型、高端雷达设备的制造者。该所人事部部长夏贤江介绍,雷达作为精密设备,大多需个性化定制,有的连制造设备都要单独定制。把图纸变成产品,一线技能人才尤其重要。6年前,十四所首次将技能人才和技术人才、管理人才相提并论,制定高端技能人才引进计划,从国家、省、市三级技能大赛中以事业工人编制“掐尖”招人,已录用60位技能大赛一等奖得主。首批被录用的技工吴旭庆说,所里经常有培训,而且实施项目制,自己锻炼机会多,每年都有进步。

  南车南京浦镇车辆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部长宋雪松介绍,在初级工、中级技工、高级工、技师和高级技师之外,南车集团设立集团首席专家,公司随之设立公司首席专家,延伸技能人才的职业通道。金城集团培训中心主任刘思峰感叹,自己就是高级技师,在省市技能大赛中都拿过大奖,干工人干到顶,便转行做管理。如果当年工人也有贯穿终生的晋升通道,自己肯定会留在制造一线。

  国务院政府津贴、五一劳动奖章、技能大师……近几年,作为工人群体的精英,技工获得更多关注。几位受访技能大师表示,去年以来,随着国家重视培养大国工匠,高端技能人才的地位得到前所未有的肯定。但这些不能遮蔽一线操作工的整体困境,更不能因此忽视技能人才价值与话语权、待遇不匹配的现实。

  “有的活,全厂只有我能做得出来,做为一名工人所能得到的荣誉,我都得到了,但终究还只是工人,薪酬比车间副主任少一大截。如果车间主任一年能拿20万元,我就拿不到10万元。”南京一位技能大师的感慨,说出另5位受访技能大师的心声。他们均证实,自己的实际工资比企业中层管理岗位要低。“技能岗的薪酬比技术岗和管理岗天然就要低!”一位技能大师说,干二三十年的老师傅,不如干两年的本科生挣得多,他可不愿再让女儿当工人。刘思峰表示,在德国企业,一线员工和技术人员、管理人员的薪酬差别不大,中上层级的操作员工待遇与中下层级的技术岗、管理岗待遇差不多。

  让技能人才拥有创新话语权

  “为什么家长对孩子高考如此焦虑?还不是担心孩子进工厂没前途。”南京汽轮电机(集团)有限责任公司国家级技能大师柳政认为,做一名踏实敬业的工人,如果像德国工人那样,有不错的收入、体面的地位、稳定的前途,家长肯定能接受子女上职校干工人。

  提高技能人才的社会地位,需从消除政策歧视做起。柳政、胡胜都提到,各级政府都出台引进创新创业人才政策,但其中从来没有技能人才的份。科研技术人才,搞创业办企业,政府给钱给地。技能人才什么也没有,好像只有给人打工的命。高端技能人才不乏创新创业能力,理应享受政府同等支持。

  南京技师学院副院长侯放提出,技校生没有资格报考公务员,技校是技能教育,不是学历教育,需要破除技校生报考公务员瓶颈。

  重学历、重文凭的观念,直接影响技能人才的引进与培养。高淳中专想引进技术熟练的老工人,但教育系统招聘政策不允许,拿不到编制。“有个刚招来的本科生,还是机械专业,机床工具都不会用,刀具飞出去,差点砸到人的脑袋。还有一个建筑专业的本科生,经纬测量仪都不会用。”王旺财说,不打破唯学历的政策取向,职校难以引进高端技能人才,培养未来的大国工匠。

  技能大师都很看中大型企业所特有的事业平台,但这个平台也难尽人意。在新品设计、工艺改进等创新环节中,技能人才没有话语权。“工人只是执行者,把图纸变成产品,至于图纸合不合理,是否可行,我们说了不算。”一位大师无奈地说,领导如果了解你、信任你,可能非常看重你的意见。但在现有体制下,技能岗必须服从技术岗。而德国企业完全不一样,老师傅不仅要参与新品开发设计,而且还是标准、流程的主要制订者,是车间最具权威的“大拿”。朱清怡呼吁企业改变认识,重估一线工人的价值。没有一流的工匠,就不会有一流的产品。本报记者颜 芳

编辑: 周莉娜